接济 (第1/3页)

    雨下得大了。

    注意到仲瑶瞥向窗外的眼神，余成絮叨不停的嘴慢慢停了下来，他终于是后知后觉自己似乎浪费了对方太久的时间，一时间尴尬得连手都不知道怎么摆放，低下头攥了攥腿侧的布料。

    “……所以你是连住宿的地方都没了？”仲瑶总结了方才十几分钟里余成毫无逻辑的连篇废话。

    “对对，”他连连点头，剩下的话又不敢说了，脑袋更低了。

    “工作也是我安排给你的，现在连房子也要我给你找对吗？”仲瑶人长得漂亮，声音也干净好听，就算这会儿生气了，说起话来依旧不紧不慢的。

    但再笨都知道仲瑶现在是在压着火气，于是余成低低地“唔”了声，这个年纪还一事无成、处处求老同学帮忙的不好意思在对方的态度下极速膨胀成了羞愧难当，迟疑了一会儿后说：“要是麻烦就算了……我去找个地方先撑过这几天……”

    仲瑶冷笑。只会卖惨，干脆直接说要再去求求其他有善心有钱的好心人算了。

    “行。走了。”见对方这样，仲瑶不再浪费口舌，起身就要推门出去。

    “哎…哎……那个，”一贯的低声下气的示弱语调在身后响起，仲瑶停下脚步，“能把我……把我送到公交车站吗…这里有点远，你知道的，我那个……”

    他回头，看见余成一瘸一拐地快步走过来，脸上还带着歉意和可怜巴巴的哀求神色。——又是这个表情。

    仲瑶盯着他的脸，直到余成感到些许不安地退了半步才松了口：“……跟我来吧。”

    ……结果最后把他带回了自己家。

    一打开门余成就惊讶地“哇”了一声，他似乎终于对昔日同学如今的财力有了模糊的印象。他小心翼翼地把脏湿了的鞋放在外面，赤着脚进来，仲瑶回头看了一眼，道：“你干脆全脱了算了，整个人都脏得厉害。”

    余成高兴的表情僵在脸上，低下头讪讪地笑了几声。

    仲瑶让他暂住在了客房，好在当初装修时客房有安装独卫，倒是在这会儿派上了用场。

    如果仲瑶不说，谁也猜不到最近新来的那个瘸子和仲瑶曾经是同班同学，甚至还是同桌。

    仲瑶不愿去回忆高中，一部分原因就是不想回忆起余成。这一时期对很多毕了业回望青春的人来说是一段重要而难忘的记忆，然而对仲瑶而言却无趣乏味。以至于他偶尔也因一些事物的触动而下意识去调动记忆，能想起的竟然只有余成。

    但可惜的是，再不愿去想，人偶尔还是会遇到一些可以勾连起回忆的东西。离开高中后仲瑶想起高中的次数不多，但每次思绪都不自觉地飘远——而后凝聚在关于余成的模糊印象里，直到回过神来。

    毕业后头一回碰到余成，已经是第七年了。

    仲瑶不是个会把时间浪费在无关紧要的东西上的无聊家伙，但仅是等红绿灯时瞥了一眼窗外，就被一个莫名熟悉的身影吸引了目光。

    春雨绵寒，那人却蜷缩着坐在便利店外的台阶上，不顾头顶只能遮一点雨的雨棚，半边身子都被斜斜吹过来的雨给淋得湿透了，颓靡得像个被人弃之不用毫无价值的垃圾。似乎是车外有什么动静，他抬了一下头，这让仲瑶看到了他满是疲惫的脸上挂着的泪痕。

    认出这个人是自己记忆里的哪个故人并没有花费他多长的时间，相反的是，仲瑶只在最初的一瞬疑惑后，便恍然想起了这人姓甚名谁，而后微感诧异。

    余成。

    仲瑶盯着那个身影，心想，真是个让人不喜欢的家伙。

    高中时，这个拥有一身与周遭同龄学生格格不入的庸实粗野外形的人，外表差劲就算了，性格也不甚讨喜——情商低，听不懂别人的暗讽与不耐烦；智商低，常年班级吊车尾。若仅是这些，仲瑶只会如上所言那般，不在他身上浪费自己的注意力与时间，顶多当个仅认识三年便相忘于江湖的陌生人便是。然而余成其人，又是个不安分的同性恋。这般拙陋，竟还喜欢男人，而且惯会用些拿不上台面的勾引人的伎俩。他冷眼旁观着这个家伙问班长问题时俯下身子，奶子挤在桌边，把校服都撑起一个饱满的弧度。

    “……”回过神来，红灯已转绿，仲瑶踩下油门后却又鬼使神差地转动方向盘右行停了车，沉思一会儿后，拿起手机打了个电话。

    余成得了老同学照顾，进了想都不敢想的单位，成了仲瑶的秘书——当然，只是挂名的。

    他知道自己学历不行能力也不行，仲瑶的那些文件他不敢看，工作上也帮不上忙，想着这份工作的薪资比自己以往干的任何一个活都要高，难免感到不安。于是他自顾自包揽了仲瑶办公室的打扫整理，乃至买饭跑腿、捶肩揉腿的工作。

    仲瑶看文件的目光不自觉下移至半跪在自己身边低眉顺眼地给自己揉腿的余成，眉头一动，又将注意力转移回文件之上。

    其实余成就算包揽下再多的工作，他作为秘书也是不合格的。那条瘸了太久的腿让他即使只是站着都要比常人累得久，更别提走来走去端茶倒水了。揉腿也只能揉个五六分钟，而后就因为腿的疼痛而不得不站起来舒缓一下。

    在又一次被老同学照顾有了暂时的住的地方后，余成的愧疚不安越发重了起来。他知道自己的办事效率和成果差劲到根本担不起这份工资和待遇，现在又欠了仲瑶一笔，这下子连仲瑶工作之外的日常生活中的家务活他也一并包下了。

    余成的厨艺其实也一般，但是仲瑶看着他在厨房里忙活半天的样子，也就忍了下来。

    他想着自己居然会如此好心。

    余成也想着，仲瑶可真是个好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