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往四 难受 (第1/1页)

    “让开！有急救，快让开！！”

    氧气罩里蒙了一层又一层白雾，听见耳边闷着沉重的呼吸声，萧胜费力睁开臃肿的眼睛。刷漆惨白的天花板在飞快瞬移，身下车轮疯狂滚动，父亲的秘书手机夹在耳边，西装都跑乱了。

    他好困，想睡一会，可是越来越清醒，也越来越痛。

    思绪漫无目的地游荡，什么都不尽意。闭上眼睛，眼前的黑幕多是难受，萧胜强撑着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天，一直等到警察上门调查。

    “麻烦您动作轻点，声音稍微柔和点，孩子伤得那么严重很容易受到惊吓。”秘书跟出警的民警招呼完，悄无声息打开录音笔别在口袋边。

    “市公安。”亮出牌证，警察严肃地问话萧胜：“因校园内暴力事件，需要向你了解情况，请你回忆一下，给我们提供更多的线索。什么原因导致的现场纠纷……谢谢配合！”

    萧胜移开目光拒绝交流，出警人员着重语气，“请配合调查。”

    发展到这份上，秘书不得不插手介入，大致上未痊愈无论身体还是心理都会造成二次伤害，等病情有所好转会及时告知新的情况。

    警员离开病房，秘书关闭录音笔。以前带老总的孩子找学校请私教，他们多少有过接触，但他自己有孩子，所以对萧胜按部就班的生活反而感到奇怪，无趣地太明显，没有特别想要的，爱好也是。

    坐在陪护椅上，面对气压沉沉的萧胜，一时无言。这孩子伤得重了，接到他时触目惊心，说到底还挺开心他突然向父母提出要什么东西，可真正需要陪在身边的时候只有自己这个善后的外人。感慨之余收起胡思乱想，没理由猜忌掌事的，也就心疼心疼孩子。

    直到他们都离开，病房内空无一人变得安静，输进血管里的药水很冷，萧胜把敷在眼眶上的冰袋扔了，日子又没了盼头，他提不起劲。

    住院留观这几天，萧父来看过一次，他说mama因为经融投行最近忙得人很疲惫，所以瞒着萧胜在学校受伤的事。说完便戛然而止，父子俩的交流方式很陌生，回家更像出差，他们很少才见一面。

    “我会处理。”留下四个字，从瑞士回国的飞机待在国土半小时，最后又赶往去意大利的航班。

    病床上的萧胜换到面对窗台的方向侧躺着，把背影留出来，秘书盯着他的发璇良久。

    休学一个月，嘴角眉骨还有淤痕没消，萧胜戴着口罩拉下帽子。

    从未说出口的心意突然变成解释，他始终没有忘记澄清自己，也证明时间怎么会抹平伤疤，它让执念更深。

    铃响后放学，萧胜在校门口等着吴难，高挑的身型引得注目，他压了压帽檐。

    看到是吴难，萧胜难捱等待的心。他看见吴难裹得很严实，有意识将拉链扯到底，遮住大半张脸。萧胜迈步走向吴难，反方向穿梭人群中加快了速度，而吴难只低下头垂眼自己的脚尖。

    萧胜慢慢伸出手，可惜指尖堪堪擦过吴难的手臂，他没有勇气握下去……

    发生的事，恶行变本加厉！吴难无论说了多少遍没有报警，可骤然凌空踹倒的课桌连人一起砸在地上，吓得周围人纷纷退散，他把课桌扶起来，正要捡起习题册，被一脚踩着书页踢远。吴难喊着“够了！”，卫一恒却揪住他的衣领，开始难以呼吸，吴难气短急促时喘息声很大，然而更窒息的是，他看见他们掩起口鼻，哀叹原来嫌弃气急也会传染吗？

    他没有病，还是熬出了心病……

    被和班上体态胖胖的女孩配对捏造已是小事，大不了他可以没有同桌，失去交流都没关系。担惊受怕谁谁经过身边猝然掐着他的喉咙往后桌上按，莫名传飞来的课本砸伤眼角，疼痛留下显眼的淤青。旧伤未愈，总有新的恶作剧美名其曰接踵而至。

    ……吴难不会抬头，因为害怕别人注目他脸上被暴力所致的伤口。

    ‘预防校园暴力杜绝校园欺凌’

    他们擦肩而过在校园新挂的横幅之下。

    “预防校园暴力，杜绝校园欺凌。”

    广播站的校园之声播报着广而播之的结语，可同样炽热的青春，这次他们都在谷底。

    萧胜有多心疼，他不在吴难身边，这样的年纪又有太多不甘，连保护的能力都没有。

    那场暴雨下得没有预兆，雨水湿透了衣服，有一刻，萧胜仿佛成为雨的部分，身体轮廓在滂沱中难以分辨，他仰起头，细小的水珠不断滴落，打得眼睫轻颤。

    第一次拨通吴难的电话，他仍然在等待时心悸，哪怕响了很久才被接起。

    他说：“吴难，你不会再受到……”

    “够了！你们都去死！！别再打给我了，求求你们了……”

    机械的挂断音潦草结束这场不愉快的通话，天色渐暗，雾霭沉沉，萧胜摊开的手心里积了水花，多是从指尖滑下，他感受雨，一同雨水点滴在手持的刀刃上，反着夜里寒凉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