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弄玄虚 (第1/1页)

    赵辛颐可能是罗曼蒂克界的马基雅维利。

    丛笑在他面前，就像一只被猎捕后连夜遁逃的野兽。这次的地点在他家，这是种莫名其妙的亲近，但他们显然都无所谓了。

    “我猜猜你做了什么。”赵辛颐给他倒了杯水，“斩断情丝？”

    “差不多吧。”丛笑说，“被人甩了。”

    “哦？这可不多见。”

    “你觉得爽快吗？”

    “我觉得惋惜。”赵辛颐抬了抬下巴，“看来确实有人长着眼睛却只用来装饰。”

    狡诈，但让人愉快。丛笑眨着眼睛说：“好吧。”

    “你给我添了个大麻烦。”赵辛颐喝了口水，“我这里快要被眼泪淹没了。”

    “谁的眼泪？”

    “我们的好朋友，安娜。”

    丛笑闭上眼，时钟的声音在耳边走动，虹膜上出现一片花花绿绿的rou色，颤抖的小黑点，安娜的痣……他全想起来了。糟糕的晚宴、糟糕的时机、糟糕的请求。

    水是带着酸味的，一瞬间他以为自己的舌头出了什么问题。柠檬，赵辛颐总是为他加入些毫无必要的佐料。

    “她还好吗？”

    “说不上好坏。”赵辛颐说，“只是很困惑，还没到自我怀疑的地步，她奇怪为什么在和某人如此相配的时候，那个人居然一点也不爱她。”

    “这是她说的，还是你说的？”

    “她说的，我总结的；你不会想听她的长篇大道吧，那真的很啰嗦。”

    “……我还以为你多少会有点愧疚。”

    “是吗？”轮到赵辛颐反问他了，“为什么呢？”

    “毕竟这是你挑起的，是你介绍他们认识……你明明知道不可能。”

    “我怎么会知道？”

    这就是他的高明之处，赵辛颐是光明的，也姑且是诚实的，毕竟那些像空气一样透明却存在的东西，没人能说出真假来。

    “好吧。”丛笑说。

    “但我觉得，她没必要太过悲伤。爱情是很虚幻，早清楚总比晚清楚好吧。”

    “照你这么说，真实的爱情不存在？”

    “我很惊讶你会问这样的问题。”赵辛颐说，“世界是真实的，感受却不一定是。我们永远无法真正地体会到另一个人的感知，再爱的人也只是自己想象中的人，并不是他本身。”

    “那……”丛笑用掺杂着一丝祈求意味的语气问，“你觉得这都没有意义？”

    “我觉得这很有趣。生活并不比一部、一场戏剧要真实多少，无非是有没有人编排的区别罢了。但不管怎么样，过好自己的生活还是值得的……至于你。”

    他突然开始担忧：“你是不是太执着于真假了？这才真没有什么意义啊。”

    “不管是你的那些小癖好，还是自我惩戒的想法，都没什么大不了的。如果想要与众不同，最好先接受自己。”

    他那看透一切的眼神让丛笑十分恼火，说：“就算是假的，也能接受吗？我可不想陪你演戏。”

    “不要太孩子气了，真实也存在于虚假中啊。”赵辛颐用手指捏着眉心，好像真的困了一样，“小丛，我倒是很乐意跟你辩驳到底，但我已经太久没想过这些问题了……比起我们在这舞台剧似的探讨，行为不是更重要吗。”

    “……你知道我不会变成你理想的样子吧？”

    “我知道，而你也没办法阻止我幻想你。”

    丛笑对他提高音调：“我只希望你不要当我的心理医生，这让我很烦，别在对我说那些故弄玄虚的东西，不聊天、只上床——就像你说的，‘行为’更重要，是吧？”

    他还没从自己突如其来的刻薄中回神时，赵辛颐已经在餐桌上撑起了手指。他沉稳地扬起眉毛，轻声说：“哦。”

    “我带你看个东西吧。”他说着，把丛笑领到一间书房里，就像电影里那样，他家的书架后居然藏着个安全间。

    里面很安静，灰尘在灯光下飞舞。不到二十平的小房间，木质的陈旧桌椅，显得和这套精装小洋房格格不入。

    “这是我父母住了十几年的房子，直到我父亲去世后，我们才发现这个小房间。”

    赵辛颐拿起桌上的一副相框，黑白相纸上是一对年轻的男女相互依偎。

    “你知道问题出在哪吗？”

    “……什么问题？”

    赵辛颐稍微用力指着相片：“这个男的，是我父亲。但他旁边的，不是我母亲。”

    “没有人知道她是谁，我妈疯狂地问遍了所有亲戚朋友，但这女孩就像从没有出现过的一个幻影，没人听过她的名字，也没人认出她的面容……其实这都不重要，我们完全可以想象他是怎么坐在这里，对着初恋情人的照片，度过一个又一个夜晚。”

    “我jiejie认为我爸对不起我妈，说实话，她看起来并不那么惋惜，可能更有同病相怜的感受吧。我妈比她还要极端，她说虽然我爸一直念着旧情，但至少没做什么实际行动……她是这么说的，但她还是崩溃了。”

    “你的意思是，宁愿她没有发现这个真相？”

    “你觉得呢？”

    “我觉得……”丛笑走神了，“我觉得你们家的事都很……有戏剧性。”

    “可能因为我妈以前是剧院的演员。”赵辛颐对他的评价不太在意，“而且和你相比，我甘拜下风。”

    “……你说什么？”

    “我妈以前是演员。”赵辛颐的脸色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后一句。”

    他没有再说话，而周围的一切都开始发白。

    “我得承认，我了解你们家的事，但这不是合适的话题，对吗。”赵辛颐端了端下巴，“不管怎么说，丛笑，醒醒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