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第2/2页)

，直到刚刚才退了烧。

    他面上还带着大病初愈的苍白，更显着那与宁一止别无二致的眉目清晰了起来。方楷站在他床前，虎口掐着宁鹄下巴，把碗里的药一滴不剩地喂了进去。

    “咳........咳”宁鹄在半梦半醒间被他灌下这掺了剧毒的汤药，喉头被药呛出铁锈味，混沌间连甚至连抗拒也做不到。

    宁鹄大概命里带煞，喝下药没多久就开始继续发烧了，而且还伴随着时不时地抽搐。在无边无际的日光照耀下，他本还有些婴儿肥的脸颊在那次大病里消磨了个彻底，真正凸显出了成年后的轮廓，像是彻底长大了。

    黑色的梦魇缠绕在侧，睡梦中的宁鹄额角渗出冷汗，眉间蹙着一道浅浅的痕迹，紧接着陷入下一个梦里。

    病好后宁鹄就随着方楷在后山住着，每日太阳未探头时便起了，先是练最基本的功夫，后又跟方楷学那套宁家独到的心法，最后习惯着拿起那把重剑。

    若要一时半刻的拿那剑倒还好说，问题是每天方楷教完宁鹄心法，都会让他拿起那剑练习剑招，磨得宁鹄的手上长满磨出的泡，它们在坚硬的剑柄下大都会不堪重负地磨破，流出深积着的脓水，再慢慢的长好或继续长成鼓包，最终都在他手上留下满手的茧子。

    一次宁鹄手臂受了重伤，断了大半个月，自然也没法再练剑，只能呆在自己房里看些书。

    他当时不过十五六，还是稚气未脱的少年一个，他虽说性子沉闷，也经不住在后山的小院里一待就是两年不许他出门——方楷怕他出门，影响了练武的速度，连他亲jiejie出嫁时都没放他出去。方楷不仅不许他出门，还不允许宁归雁和冯婉清来看他，吃穿用度一应俱全——都是他当初修建院子时带上山的，自己还时不时带上些吃食来给宁鹄。

    可这次不用监督着宁鹄用功，他也就回了自己家，并未呆在后山上。

    宁鹄憋的发慌，方楷前脚走，他后脚就撬开门上的锁，一派神色坦然地下山去了。

    他头上顶了副长帷帽，在山脚的镇子上四处晃悠了一圈也没人能认出他，他乐得享这清闲，在镇上买了些jiejie喜欢的点心，就去了城里张家看她。

    张家作为屏城的新贵，连宅子都端的是一派华贵精巧，宁鹄幼时曾来过这大宅子一次，也没叫人惊动他jiejie，自己溜去了他jiejie的院内。

    他jiejie喜在院子里种下满园的桃花，就连当时在宁家都在自己那方并不宽敞的小院里栽了棵桃树。

    宁鹄循着那郁郁葱葱的桃树，没两下就摸到了宁归雁院子里，他从房顶上悄无声息地一跃而下，只惊动了院里的一池水缸里的天光云影，连里面游动的几条锦鲤都没察觉，顶着被喂得圆滚滚的肚子在缸底惬意消食。

    他听到熟悉的脚步声逼近，应声就迎了上去。

    初做人妇的宁归雁比少女时期更显娇美，稍显丰腴的面颊上是挡也挡不住的幸福色泽，她见到宁鹄，并没喜不自胜地迎着这受了苦头的亲弟弟到里屋去，而是沉下了方才还笑着的眼神，近乎平静摆手让自己的贴身嬷嬷先下去。

    待到嬷嬷退下，宁归雁这才让宁鹄到她屋里坐下了，她本是极有大家闺秀风度的，既端庄又持家，几乎脸上表情都没出过岔子，可现在，在只有她和宁鹄两人的卧房里，她背着光站在唯一的亲人面前，脸上的表情被日头照着也不显温情。

    那并不是什么凶神恶煞般的狰狞面容，眉眼间比常日里还平和几分，宁鹄有些不安的将手上包装简陋的点心放在了桌上，不住地来回搓了搓手，张了张嘴欲说些什么。

    “啪”一声，打散了宁鹄要说的话。

    “宁鹄！你为何要下山来找我，你为什么就不能听方叔的话，一直在后山上带着习武呢?”宁归雁扬手打在了宁鹄脸上，动作间头上的珠翠步摇清脆晃动，可见她下手之快之狠。

    宁鹄诧异地看向宁归雁，漆黑的眉目透着不解，预备下的撒娇和想念还没出口就被她一掌盖了回去：“jiejie，你，你先听我说，是因为方叔……”

    “没有什么因为，你只需回去，现在就回去练剑即可！”宁归雁揭开她那层和善能干的面具，骤然向着宁鹄发难。

    宁鹄也像是这些天忍够了，自父亲去世，他就在后山练武，与那些嗜血的野兽搏斗以磨炼自己的功夫，没有不练的时候。他有时累极了瘫在地上就会想，jiejie什么时候才能来瞧上他一眼，再温柔的同他说几句话就好了。可是这两年来总是没有的，没关系，jiejie嫁了人也很忙，她有自己的新家庭了，也或许、或许是方叔不让她上来找你，都是有可能的，毕竟方叔只拿他当个复仇的工具，他jiejie定是在乎着他的。

    有次练习中他杀死一只为救幼崽，不惜以身搏斗的母狼，等他将那母狼的头颅都砸开，才发现她身后的一群刚刚出生不久的小狼，宁鹄扔下剑，近乎手足无措抱起一只小狼时，他忽而觉着自己还不如那些死在他剑下的猛兽，它们也是有家有亲人的，有需要自己甘愿耗尽心血也要守护的东西，可他宁鹄好像没有。

    少年抬起蓄满红丝的眼睛，颤抖地看向那曾经最为疼他的jiejie，不曾有一句关心，目光甚至没有扫过他包着纱布、渗着血的手臂。

    那个属于他们姐弟二人的院子终究是塌了个彻底，碎砖乱瓦地随意砸在他心口，却一道伤痕也割不开了，里面的血都流光了。

    宁归雁瞧见他眼里的红血丝，这才半骗半哄地劝道：“小鹄你可是要为爹报仇的，怎能辜负了我们，还有父亲对你的一番心意呢？”

    之前宁归雁就算是要宁鹄死，他也是绝没有二话的，只因为她是这世上宁鹄唯一的亲人。唯一不图什么只对他好的人。

    可现在没有了，现在只有他自己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