玩物 (第1/1页)

    官长在醉仙楼设下洗尘宴，驿丞早早前来接人。钦差没见着，倒是看到车夫井井有条从马车上卸乌檀木箱，一样一样往屋里搬。

    还没归整好行李？这么麻烦，整座宅子都装来了么？

    驿丞很是纳闷，四处张望。几名侍女从他身侧经过，手持镂空鎏金球，里头像是搁了红碳，却无焦火气，萦绕着丝丝缕缕清透沁人的暖香。驿丞问：“那是什么东西？”侍女笑道：“给夫人烘发的。”她福了福身子，“夫人体弱，受不得风，须得仔细关照，请大人见谅。”

    “啊……不麻烦，不麻烦。”

    驿丞哪见过这阵仗，畏手畏脚退至一旁。

    他以为自己厌恶富贵人家规矩繁琐，原来还得分人。闻所未闻的精巧物件令人眼花缭乱。应当的。谪仙也似的美貌夫人，凡俗往来哪里配得上？

    晋王卧在贵妃榻上，长发已打理好了。暖意搅得人昏昏欲睡，他睁不开眼，隐约察觉有人靠近，蹑手蹑脚。

    白皓歌知他疲累，不舍得吵醒，但宴席在即，不得不轻声唤：“殿下。”

    赵惟安惊醒，看清是他，喃喃道：“隔墙有耳。”

    白皓歌又勾起甜蜜的笑：“夫人。”

    脸上笑着，正襟危坐，执一支黛笔，为夫人画眉。

    赵惟安合起眼，顺从地任他摆弄。

    这一幕是难以料想的。

    摄政王陪他微服出巡已是难得，竟满足他的奢望，扮作他的“夫人”……

    白皓歌自发忽略不愉快的事。

    比如晋王换装，以完全不同的面貌示人，不过是隐瞒身份的一种手段。起因还是深秋某日，江北熬了整夜查看报信，一边担心摄政王离京的消息是否泄漏，一边还要思考明日如何布防护守王爷。赵惟安不高兴，换了一副旁人绝对绝对猜不到是他的装扮，正大光明站在白皓歌身边，一同见青州太守。

    没人认出他来。

    没人敢想，钦差身旁娇弱美艳的小情人，居然是摄政王。

    指尖轻轻点涂，抹匀口脂。

    榻上美人已不见病气，明艳夺目，盛于三月桃花。

    “夫人真好看。”

    弱柳扶风也好看，盛妆艳服也好看。

    赵惟安对情话不感兴趣，入耳即过。懒洋洋撑坐起来：“走吧。赴宴。”

    醉仙楼迎来送往，客流如潮，今日气氛格外沉重。几个粗犷汉子冲掌柜拍桌：“你们楼子规矩可真大。昨天订好的席，翻脸就不认账了？”

    “客官息怒。”掌柜擦了擦额上的汗，“楼上临时加了两桌，空不出座位来。实在抱歉，实在抱歉。”

    人堆里的小姑娘嚷嚷道：“我就说不要来这种馆子嘛，店大欺客，春姨说的没错！”

    “好了。”

    她身后的年轻人开了口，声不大，却让彪悍匪气的男男女女顿时安静。

    掌柜一看就知道他说话是算数的，连忙上前致歉，给客人另换了大堂的位置。魁梧汉子很是不满，但是顾忌着谁，没再声张。

    众人依次入座。

    他们不像讲规矩的人，位席却等级分明。看面相是中原血统，衣装却充满异族风情。小姑娘穿着绛蓝染花裙，闲不住，满身银饰叮叮当当。魁梧汉子笑她：“坐没坐相，小心春姨骂你。”

    小姑娘不怕他，略略略做个鬼脸跑走了，很快叮叮当当回来。

    “门口有个好漂亮的jiejie！”

    此言一出，地位分明的坐席空了一半。

    不止他们，仿佛半个州府都惊动了。长街喧哗无比，人们叽叽喳喳兴奋地比划。突然，众人像是被慑住魂魄，沉默蔓延开来。

    居首席的年轻男人抬了抬眼，往人群中投去一瞥。

    什么也没看见。

    聚了许久，人们陆陆续续散开。

    小姑娘支起小脸，脆生生说：“少主怎么不看呐，好漂亮好漂亮的jiejie。”

    年轻男人凝她一眼。

    小姑娘急忙改口：“大哥！”

    几个听闲话的小伙子说：“那是京官的夫人。”

    “错了。那个官毛还没长齐，根本没成亲。”“对！听说比外房还不如！”“什么外房那叫外室。好像是青楼赎的花魁，路上解闷的玩意。”

    魁梧汉子摸了摸下巴，笑道：“京官真不一般嘿。”回味着刚刚的惊鸿一面，有点心痒痒，“不晓得花魁好不好玩。”

    年轻男人挑眉，看向他。

    壮汉赶紧挺直腰板。沉肃之气只维持了一瞬，他舔舔嘴唇，挤眉弄眼地冲主子笑：“您到了年纪了，迟早得学这种事。试试看嘛……事成以后弄过来玩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