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沼泽 (第1/2页)

    陈青生这回是真的发烧了。

    他躺在宿舍的木板床上，上高二以来被霸凌的画面一幕幕在他梦里回放。

    最开始是他躲着同学窝在无人的五楼楼梯啃馒头，而转角出现了顾栀，他上前无缘无故踢飞他手中装着馒头的袋子，骂他碍事，骂他是学习都学不好的蠢货，最后一脸怒气地走了，中午的阳光从旁边巨大的玻璃窗照进来，照在他那张呆呆的、毫无反应的脸上。

    后来主角变成顾栀、林曜、高温塘和李尚筠四个人，他们把他堵在教学楼一楼的角落，踩他的三个馒头，放肆嘲笑他衣服旧、鞋子破，是阴沟里的老鼠，是吃不起饭的穷逼。

    他拼命往前跑，四个忽上忽下的鬼魂追着他到了新学期，有一个鬼魂点指着送他到学校倚着一根拐杖慢慢离开的陈森荣的背影，哈哈大笑:“那不是在我家附近捡过垃圾的老头吗？原来他是你爸啊，那应该叫你臭水鱼才对！”

    他也去报过警，在确定可以不让他爸知道的前提下，把“校园霸凌”和孙皓博的事情通通倒了出来，期冀地看着可靠无比的警察，警察叔叔一脸愤怒道:“太过分了！我现在就报告上头，你别怕，我们会解决的！”可打了个电话后，警察叔叔转头就把他客客气气地送出去，道:“同学不好意思啊，咱小老百姓惹不起，要不你试试转学？”表情又愧疚又难过。

    他被顾栀逮住踢打碾踩，泼了他一身脏水，顾栀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冷笑:“报警？真是找死，没打听清楚顾家是什么情况吗？”

    还有很多很多，有课桌上“穷逼”“垃圾”“臭水鱼”的刻痕笔痕，有教室里被顾栀林曜使唤去接水擦鞋洗篮球的自己，有被扔到垃圾桶的水杯书本，有作为语文课代表收作业时迎面砸来的作业，有远离他同样满脸不屑嘲笑他的同学，有很多对他露出怜悯的同学，还有怜悯他却不敢妄动的老师……

    有爸爸被混混殴打后对他安慰的一笑，有破产事件之后孙皓博特意来找他一脸正气说“不怪他”的倔强，有cao场上被喷湿踩到失禁的自己，有第一次被强jianian，第二次被强jianian……

    他在月光清澈的夜里行走，每一场短暂的梦境都像夜色下一面大大小小深深浅浅的沼泽，吞吃着他，一个不慎，他就要深陷其中再也看不到上头温和的月亮。

    可他还在月亮底下，冰冷的月光炙烤着他，让他的身体像着了火一样快燃烧起来。

    这反常的感觉让陈青生惊醒。

    他醒了，回到现实，看着黑暗宿舍里淡绿色的天花板，guntang的眼皮彰显着他发烧的事实。

    喉咙冒火的疼让他不由得感到一种活过来的庆幸。

    金湾的宿舍是上床下桌，他晕乎乎下床去拿水，软绵绵的手脚抓着扶梯不住打滑，他使劲地抓小心地踏，终究还是没逃过一脚踏空后脑勺磕地的命运。

    “砰”一声。

    他倒在地上，浑身guntang，眼前阵阵发黑，手脚都软得没力气，他倒在地上，眼泪自己顺着眼角鬓边流到地上。

    他不是个爱哭的人，可最近他哭的次数实在太多了，比如现在，他像有哭不尽的委屈，任它们细细密密地流淌在无人的宿舍里。

    好半响他才慢慢停住，唾弃自己明明不是从很高的地方摔下来，后脑勺也不是很疼，偏偏还懦弱地哭，唾弃完后，他坐起来，爬到自己桌边倒出一杯水，仰头一口喝干。

    自周四晚上回到宿舍后，陈青生蒙着被子晕晕沉沉睡了一天，此时外面天已经黑了，从窗户往对面高一宿舍楼看，只有零星十几个宿舍开着灯——已经周五晚上了，高一高二几乎大部分人都会回家。

    其实这周陈青生也应该回家的，可对于他现在的身体状况来说，回家根本不现实。

    他没有手机，还没有告知陈森荣不回家的事情，于是一路扶着床和桌子往宿舍一角的座机走，插上校卡计费，拨打陈森荣的电话。

    “嘟——嘟——”两声回铃音后，电话很快接通了。

    电话那头是陈森荣疑惑的声音，“青生？怎么用宿舍电话打过来了？这个点你不是正在公交车上吗？”

    陈青生头晕目眩地滑坐在地上